绝地人生-YJ fos'blog

从机舱跳下的那一刻,风正从西北方吹过来。

空气在耳畔呼啸而过,降落伞在头顶猎猎作响。

脚下,荒岛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离地面越来越近,巨兽身上的细节也越来越具体,如同一片片闪光的龙鳞。

我看见很多人,有的还在半空中,有的已经在地面上。他们乱纷纷地滑翔、奔跑,一刻都不肯停歇。

可以理解。生命只有一次,大家都还不太熟练。

海水的腥味扑面而来,如同摇篮中的呢喃。这种感觉,既陌生又熟悉。

我落在一片荒地上。

远处有几栋楼房,红顶灰瓦,南北通透。

落到那里应该更好。房区意味着更丰富的物资,更高级的装备,更安全的掩体。

但大部分时候,在哪里开始一段人生,并不是我们自己能选择的。不是吗?

跟我一起落地的还有三个人,他们此时就站在我身边不远处。

我知道他们是我的伙伴。这给了我一点安慰。

尽管没人说话,但至少我知道了自己并不孤单。


小五是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。

在进入第一个仓库后不久,我就听见他在通话频率里大声嚷着:

这里有一把M4

声音中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
他也是个热心肠,总是惦记着团队里的每个人,时刻不停地问我们:

步枪扩容弹夹有没有人要?

谁缺二级头?这里有个二级头!

狙击枪消音器了解一下?

哇,八倍镜!谁有98K

即使我们都懒得理睬他,他也不以为意。


老赵是这个团队实际上的领袖。

没有经过正式推选,但大家就是这样达了默契。

原因大约有两点。一是他年纪最大,经验丰富;二是他性格最沉稳,总能在正确的时间作出正确的决策。

他经常蹲在最高层的窗边,端着SKS,长时间地看着远方。有时候他会轻声地提醒大家:

东北方向有辆车经过,提高警惕。

而更多的时候,他保持沉默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我们从不去打扰他。


直到他回过头来,轻描淡写地说一句:

撤离,向安全区进发 

这时小五早已经发动了吉普。他按着喇叭,急不可耐地催促我们:

快上车!


其实我最早留意的人,是文姬。这个团队里唯一的女孩。

还在机舱的时候,文姬就坐在我的对面。她穿着一身迷彩,像一只花纹斑斓的蝴蝶。我们戴着一模一样的针织帽,就是那种款式很老套的,灰色绒线织成的圆形帽子。

我们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,并向对方点了点头。

文姬不大讲话,但每次当小五讲些不好笑的老笑话,她都会笑。

就凭这一点,我觉得她很有礼貌。

无论在穿房过屋还是翻山越岭的时候,她总是落在队伍的最后。背上的包裹鼓鼓囊囊,怀里的SCAR_L冰冷笨重,这些都愈加显出她的娇小和瘦弱。


死亡,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。

尽管没人提起过这个字眼,但它一直萦绕在我们的脑海里,从没有一刻消失过。

当西北风吹过树叶的时候,当飞机引擎声渐行渐远的时候,当四下沉入寂静的时候,它就会浮上水面,像一只潜行的鳄鱼,露出它寒光森森的獠牙。

因为每个人都知道,在这个世界里,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逃不过死亡。

成为王者,或者死掉。这就是人生的主题。

这是谁定下的规则,已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每个人都得遵守它。

我们都只是别人制定的规则的执行者。

我也想过要特立独行。直到一颗子弹穿透我的胸膛。


据说人死后,会变成一只盒子。

我在路上见过一些盒子。它们二尺见方,由木头制成,做工很粗糙,静静地躺在沙土路边,或者荒草丛里。

盒子是死神的造物。它是一块墓碑,也是一段总结陈词。盒子里装着的,是逝者生前所珍视的一切。

小五很喜欢去舔那些盒子。他说这样可以品尝到胜利的滋味。他总能从盒子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。例如急救箱啦,医疗包啦,疗伤药啦等等。

但这些灵丹妙药,最终也没能避免它们的主人变成盒子。

而我们的人生,是不是最终也会凝结成那样一只盒子,再沾染上陌生人的口水。


我差点变成盒子的那一次,背包里的绷带和药品同样也没能救得了我。

这些曾被视作珍宝的东西,当死到临头的时候,甚至连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也提供不了。

救了我一命的,是小五和文姬。

那天我们来到海边。那片山坡上生长着枯黄的茅草,每一株都足有半个人那么高。老赵让我们蹲低,这样茅草可以掩藏住我们的身体。

我看着夕阳在海平面的尽头的落下,血一般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。这种景色,美得让人容易想入非非。

我问伙伴们,生命的意义是什么?其实我并没有期待答案。

但小五抢着回答我:

当然是勇夺第一!

过了一会儿,老赵低声说:

是活到最后。

小五抗议道:

活到最后和勇夺第一,不就是同一个意思嘛!

老赵摇摇头:

不,不一样。

我撇撇嘴,说:

我偏偏两个都不想要。

就在这时响起了冲锋枪的声音。

枪声很近。枪口的焰火在眼前炸开。我的前胸像被烙铁烫了一记。


我恢复神智的时候,小五已经舔完了偷袭者的盒子。

老赵说,伏在高处的文姬,命中头部击倒了敌人。小五迅速扑上补枪,才让我能再次看到海上的夕阳。

不要胡思乱想,这会要了你的命。老赵这样告诫我,这座孤岛也是一座黑暗森林。想要活下去,就要一直把游戏规则刻在脑子里。

你不杀人,别人就会杀了你。小五把玩着新缴获的步枪快速扩容弹夹,轻描淡写地补充道。

我爬上山坡,在文姬身旁坐下。想要感谢她的救命之恩,但不知道该怎样开口。

文姬抬起手臂,向前方扔出一颗烟雾弹。

一声闷响,烟雾腾腾升起,接着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。

你看,像不像小时候家乡的炊烟。文姬轻声说,这才是生活应该有的样子。

我的胸口一阵剧痛。这督促我立刻吞下了一瓶疗伤药。

文姬没再多说什么。

但从那以后,我开始收集起每一颗见到的烟雾弹。


飞机低空掠过,空投落在百米之外。

小五从二楼一跃而下。

别去!老赵急得直嚷,太危险了!

没事!小五脚下毫不停留,等我回来!

我赶紧找好狙击位,打开高倍镜,看着小五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

找到了没有?找到了就快回来!老赵急促地催促,东边有辆吉普车向你那边开过去了!

没呢,对讲机里传来小五的声音,这空投落到哪里去了……等等……我听到有脚步声!有好几个人……”

我们屏住呼吸。对讲机里传来密集的枪声,像是在远方放了一挂鞭炮。

十一

小五死后,老赵变得更加阴郁。

他命令我们长时间地躲在偏僻的小屋子里,或者藏身在灌木丛中。一有风吹草动,他就紧张兮兮地叮嘱我们:

稳住别动!

苟住,别开枪!

我对此颇有微词:老赵,难道我们就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吗?

小心驶得万年船。老赵说,年轻人容易冲动,怎么能修成正果啊?你看看小五……”

我们都不讲话了。

过了一会儿,老赵说:我年轻的时候,也耐不住性子,总想出风头,觉得老子天下第一……我本来名字是赵德柱,大家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罩得住,意思是说我有本事,什么情况都能应付。后来遇到一些事……不提也罢。唉,总之现在是什么也罩不住喽。

没事的,老赵,我拍拍他的肩膀,我们能理解。

我也没什么雄心壮志了,就希望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,也不希望你们出什么意外。说完,老赵抿起嘴巴,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。


十二

毒气自海面升腾而起,从四面八方涌上岛来。我们被迫不断迁移,寻找着越缩越小的安全区。

再谨慎也总会有意外发生。在P城南边的空旷地带,我们和另一个小队狭路相逢。

文姬被手雷炸伤,我上前给她做紧急护理。这时两名敌人从左右包抄掩来,我甚至连拔枪的时间都没有。

一直趴在草丛里纹丝不动的老赵腾空而起,天降神兵一般拦住了敌方小队。他怀抱一把AK47,用身体掩护住我和文姬,吞吐的火舌把他的身影映得虎背熊腰,英姿勃勃。

我安顿好文姬,立刻转身投入战斗。

战斗短暂又漫长。敌人全歼,老赵也倒在了一缕绿烟中。

我和文姬守着老赵的盒子,默哀了很久。这个似乎永远谨小慎微的中年人,似乎永远胆小猥琐贪生怕死的小老头子,似乎永远在告诫我们他人即地狱的沉沦掉的上一辈,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,给我们上了最后一课。

再见,赵德柱。我们知道你一直是能够罩得住的。


十三

我和文姬一直奔波在路上。安全区总是那么遥远,毒气总是无所不在。

我们一路上杀了多少敌人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这座岛上一片死寂,活下来的人应该所剩无几。

但能不能撑到最后,我完全没有把握。药品已经所剩无几,我们也越来越虚弱。毒气侵蚀着我的皮肤,扼住了我的喉咙。脚步一直在趔趄,我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,似乎随时都能随风而去。

快打药。文姬扔给我一个急救包。

哪来的?我以为急救包早就用完了。

我藏了两个,一人一个。文姬说,快,别啰嗦了。

我打了强心针,立刻感觉到精神百倍,力量回到了身体里。我加快了脚步:加油,文姬!安全区就在前面了!

文姬了一声,跟在我身后跑了几步,然后摔倒在了草丛里。

那是她最后一个急救包。

你快走……”文姬挤出一丝微笑,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变成盒子的样子。

我流着泪,掏出背包里所有的烟雾弹,向四周扔去。烟雾腾腾升起,把我们包裹在其中,像是置身于一个临时的缥缈仙境。

真美。文姬说,让人想起了童年的烟花呢……”

在这虚幻的仙境里,她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
十四

我向安全区一路狂奔。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
加缪说过,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为什么不自杀。我想他的意思是,如果找不到生命的意义,那活着还有什么价值。

小五活着的意义是追逐第一,是努力杀人,不被别人杀掉。他也一直这样做了。

老赵活着的意义是平稳度日,不出意外。他也尽力这样做了。

文姬呢?她活着是为了什么?我想不出来。在路上狂奔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。


但他们现在都已经变成了盒子,静静地躺在路边不起眼的角落。

那我呢?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我为什么还在奔跑?仅仅是因为本能的求生欲吗?


十五

我最终站在了安全区里。

这已经是最后的安全区了,它两米见方,只够容纳身边的这棵树,以及我一个人。

我看到另一个人从远方跑来。

可以确定的是,他和我,是这座岛上最后幸存的两个人了。

我把M416举起,打开瞄准镜,对准了他奔来的方向。

我可以把他看得很清楚了: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看得出经历了几场恶战和长途奔波,头盔已经丢失,身上的防弹衣破破烂烂,腿上满是血痕。毒气在他的四周弥漫,疲于奔命地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,张大嘴巴呼吸着那些可疑的致命气体。

他正在拼命向我这边跑来。对他来说,安全区就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置身于枪口之下。

我随时可以扣动扳机,要了他这条可怜的小命。

是的,他确实可怜得紧。一身褴褛,一瘸一拐,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无助。从瞄准镜里,我看到他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针织帽。


就是那种款式很老套的,灰色绒线织成的圆形帽子。


望着这样一个孤单的身影,我忽然感到很难下手。

打死他很容易。然后呢?接下来会怎样?

然后,我就会变成他,成为一条可怜的生命。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。

我想我看到了自己的人生轨迹。小五是我的过去。老赵是我的未来。而文姬,告诉了我活着的意义。

这意义不在过去,也不在未来,就在那海边的夕阳,山坡上的野草,和不远处的一道炊烟。

我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枪。

十六

那个年轻人跑进安全区,在距我一步之遥的地方趴下,像一头耕牛那样大口地喘着新鲜空气,往肩膀上的伤口绑紧绷带。

我就蹲在旁边,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像一个慈祥的父亲。

他忙活了一阵子,然后一转脸,突然看见了我。

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恐惧,然后是短暂的困惑,接着变得凶恶而残忍。

他手法利落地从背后抽出了枪。

我冲他微笑。

傻瓜,你就那么渴望成为最后的胜利者。

我可不想就那样一个人,孤单地生活在这座荒岛上呢。

枪口喷射出的焰火将我淹没。整个世界骤然坍缩。

没有人告诉过我,盒子也会做梦。

我听见潮水的声音,像不肯安睡的灵魂在努力喘息。这声音将不止一次地在我的梦里响起。